黑键一曲立华章

“sol si re sol mi sol，你弹的是《黑键》吗”，我一边找书一边念出谱来。

挂在墙上的钟时针指向了11，愈来愈深的夜，归于沉寂的校园。剩下的，只是那几个音符。“没错，”，声部长宇似乎一脸诧异，“这正是肖邦的黑键练习曲，难道你们二胡有它的改编吗？”“不是啦，只是很喜欢而已”。我笑了，每每听到这首曲子，我都有些恍惚。

一

一二·九合唱比赛是人大一年一度的重要活动；当然对于财金来说，它已经不像是一个活动、一场比赛了，而是一场仪式，一场盛典。今年我有幸做了声部长，自我介绍中，他们了解我会二胡，却不知道我也会钢琴。为什么学习钢琴呢？家长所迫吗？当然不是，我是喜欢古典才去学习，喜欢音乐才去学习。

永远也忘不了高一时的那个午后，当我第一次听到《黑键练习曲》时，那不可思议的感觉。轻盈、可爱、如晶莹剔透的珍珠、如肌肤抚摸丝绸、亦如流星划过天空，简直难以形容！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音乐，“如听仙乐耳暂明”，白居易所历情景被我真真切切地感受了。

从那时，我就下定决心，一定要学习钢琴，一定要弹奏这首曲子。高考后，终于向父母提出了学习钢琴的请求。刚开始他们有些犹豫，但很快认识到我学习的渴望，最终也同意了。现在的我，初心不忘，仍朝着这个目标一步一步前进。虽然不是从小就学，但是我并不觉得我会比那些从小学琴的人差。每天一两个小时的练习，对我而言是享受而非折磨。我一直坚信，这个目标会实现的。可以说，《黑键》是我学琴的起因，也是支持我的动力。

或许是喜欢钢琴的缘故，今年合唱比赛的钢琴伴奏芊是我最早认识的财金师妹。一直以为会弹钢琴的妹子都自带优雅气质，一袭白裙在黑色的施坦威旁。时而绵软温和，柔情似水的优美；时而指尖黑白跃，八十八键急的激昂。在书香财金，第一天筛选合唱队员的时候，芊就想选钢伴。她轻轻坐下，先用半音阶试了试琴，紧接着弹奏了《黑键》，即使能感觉到她演奏的有瑕疵，也足以让我羡慕。第二天筛选我又看到了芊，她说昨天发挥不好，想再来一遍。但这次和昨天大不一样，听不出错音了，音不浑了，虽然是连奏也有跃动感了，结尾的八度有力了。不出我所料，她最终被定为今年的钢伴。

芊练合唱伴奏之余，总拿黑键练练手。甚至到了比赛前一天去如论彩排，在贝森朵夫上依然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。比赛后的周一中午，是一二·九告别会，领队声部长还有钢伴都要表演节目。记得去年在合唱最后一遍《娄山关》时，大家都哭得哽咽。今年作为声部长，合唱时我强忍没让自己哭。可是听到熟悉的旋律，还是湿了眼眶。

当晚，没有排练的日子再次回到了我的生活中，从明法做完作业出来的时候，月亮正靠着明德楼，安安静静。我打开黑键练习曲，学琴的日子、合唱比赛的五十多天，一起融进那无瑕的旋律中。

二

从黑键练习曲到其他的肖练，到开始了解肖邦，再到肖邦的作品与其他作曲家的作品，我从黑键出发，踏上了我对古典音乐世界版图的探索之路。我现在的目标已经不只是黑键，但它和肖邦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却是无可比拟的。伟大的钢琴诗人肖邦，他让钢琴唱出了歌。我买他的书信集，搜集他的的CD，也收藏波兰国家版的肖邦全集乐谱。肖邦于我，是一种信仰的存在。

他的音乐是含蓄内敛的。虽然不少作品因表达明显的情感而被人冠了名，但这绝不是他的本意。“著粉则太白，施朱则太赤”，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；“乐而不淫，哀而不伤”，于细微之处见真谛。声声入耳，更入人心。他的音乐又是开放包容的。听过不少演奏家的肖邦，他们是如此不同。谁诠释的最好，谁是肖邦真正的音乐？都不是，又都是。第一号叙事曲，无论是波利尼最后结尾三个和弦的悲伤与坚定，或是齐默尔曼处理的紧张与令人期待，或是鲁宾斯坦的优雅与释然，都真切表达了大师们内心的肖邦。 “美美与共，天下大同”，美美谓何？是不同的美。为何与共？只因人类美学精神是一致的。大同何为？大同小异，统一与丰富，世界才更多彩。肖邦的身上，有天人一般的精神境界，但终究也还是个世人。

我常常在想，听古典到底听的是什么。感官物理上的刺激？不，这是一种强烈的带入。不同境遇之下，亦有不同的感受。钢琴最深处的肖邦是听不见的，但只要在听，也就变成了肖邦，或漫长，或短暂。那些动词的静立与飞舞，形容词的愉悦与伤感，反问句里的弃绝与回忆，都是经由天才精心的安排。而后，一曲曲绝唱和动人的诗篇，在肖邦笔下汩汩流出。

三

一直以为练习曲（Études）这个名字不应该作为黑键的标签。一分半的曲子，演奏了近两百年，音乐会的常客，到底是什么铸就了它的艺术生命力。音乐不可单一解释，但是不可置疑，创作背景对曲子亦有重要影响。列强入侵，民族遭受蹂躏，国土遭遇三次瓜分，民众任人摧残、被人恣意宰割。作品10之5，降G大调练习曲“黑键”生于这样一个时代。

与同时代作品《革命》《冬风》不同的是，它一改那压抑、令人透不过气的音型，取而代之的是较为欢快和富有生机的旋律。六个降记号，将绝大部分音放在了五个黑键上。肖邦用五声音阶谱写的黑键，颇有些东方味道。全曲流畅连贯，似乎表现着肖邦对波兰未来的希望的祝愿。

在1-16小节（谱例1），肖邦开门见山，直入主题。他把旋律交给左手，右手演奏固定的三连音音型。左手跳音右手连奏的搭配，在延绵中有起伏，令人感到轻松与活泼。这仿佛是在给人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，描绘一幅美好的画面。异族入侵带来的祖国山河破碎、民不聊生的惨景不复存在，而是民族儿女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与向往。音响效果干净利落，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或许是最好的形容。

谱例1

第17-32小节，右手的线条变得歌唱起来；随后，原本欢快的左手愈来愈强，变得富有张力和令人惊醒。八度半音阶式的上行，推动音乐紧张度一步步提高（谱例2）。这似乎是对众人的一个告诫，在美好的向往中，有很多阻力。切不可只沉浸在美梦中而不实际去斗争。只要有敌人存在，我们就应该去抗争。

谱例2

33-52小节是曲子的中间部分，这里一开始左手和弦减少，用右手的琶音来缓解前面的紧张感（谱例3）。然后左手加入演奏旋律，并非欢快但有一种令人舒缓的感觉。音乐进行十分稳健，象征着即使经过了惨烈的斗争，国家与民族依然会屹立不倒，重新焕发生机。“不管风吹浪打，胜似闲庭信步”，作品中蕴含肖邦的精神，如此可窥见一斑。

谱例3

49-66小节，开头的旋律再现，接上右手一个富有歌唱性的隐藏旋律，同样欢快的感觉。不同的是，再次听来，有一种夺得胜利后的释然之情。第67 —85 小节是乐曲的结尾。从79小节起（谱例4），左右手同时三连音上行至极点后，用ff的力量八度快速下行，最后以三个坚定有力的和弦收束全曲。酣畅淋漓，表现出了肖邦与波兰人民的最强音，团结一致，胜利终将到来。

谱例4

有了背景的支撑，我对黑键的了解也愈来愈深。暂时不想与黑键有关的人、事与经历，就曲子本身简单地分段谈了谈感受。85小节短短的练习曲其中的复杂尚如此，那么音乐本身该有多么深的艺术内涵呢。思考良久，从小到大，音乐对我来说的意义，就是必不可少的精神需求。

音乐是一种象征。久远的历史，辽阔的天宇，个人的苦乐，在作曲人的笔下汩汩流出。它不再是单纯的音符，而是将你裹挟其中的“域”。它触碰你的心境，让你身临其境，或感受浩瀚，或体察入微。象征的意义不可估量，你要对它重新打量，猜测，感悟，发现。景与情在这里汇聚，熔炼，最终升华。

音乐是一种回忆。如果说时间能给予音乐什么的话，那就是故事与沉淀。它不仅有自身的优秀，更承载着一份最初的记忆，和时间造就的经典。熟识的旋律响起，旧时的画面浮现。往事历历在目，更将音乐添了时光的厚重，弥足珍贵。

音乐是一种支撑。白岩松说：“当全世界都向你背过身去的时候，音乐不会，依然会固执的守在你身边。”是的，音乐是你最忠诚的伙伴，最恒久的信仰，最温暖的慰藉。余秋雨在散文集 《极端之美》 中说：“你最后企盼的，只是一种美学支撑。就像冰海沉船彻底无数，抬头看一眼乌云奔卷的图景；就像乱刀之下断无生路，低头看一眼鲜血喷洒的印文。美学支撑，是最后支撑。”我以为，音乐也正是美学支撑。

玄澈

于中国人民大学 2017年11月

注：谱例来自肖邦《练习曲》，波兰国家版，扬·艾凯尔编订，上海音乐出版社引进，2009年第2版。